深挖“开盒”黑产：“不愁查不到信息”，有内鬼兜售各类隐私

中央网信办在全国范围内启动的“清朗·网络戾气整治”专项行动，围绕社交、短视频、直播等重点平台类型，集中整治“网络厕所”“开盒挂人”行为；借社会热点事件恶意诋毁、造谣攻击；污名化特定群体、煽动地域对立；斗狠PK等低俗不良直播行为；有组织地恶意辱骂举报他人；编造网络黑话、恶意造梗等行为。

有关专家指出，中央网信办此举剑指网络戾气整治，有针对性重拳打击各种网络不良行为，以营造清朗、健康的网络空间。

今年7月，大学生金萌（网名）被“开盒”了。

恐吓电话和短信，猛烈地砸向金萌的手机：微博、微信难以正常使用，刚刚清空未读消息，不到1分钟又显示出“999+”条。

骚扰信息像一片片雪花飞来，砸在金萌身上，如同遭遇一场巨大的雪崩，压得她快要窒息了。

“开盒”指的是不法分子盗取公民个人信息后，在网络群组公开并煽动网民攻击谩骂。金萌的信息，是在境外某个软件的群聊中被泄露“开盒”，导致她本人受到猛烈骚扰。

被“开盒”令她崩溃

“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”回想起被“开盒”的场面，金萌仍觉后怕。

热心公益的金萌，时常救助流浪猫狗。今年4月，她与一群同样关心流浪小动物的伙伴，发现网络上有人兜售虐猫短视频。她们随即向网信办、公安部门举报，之后对方账号被封，并受到了属地公安机关的治安处罚。

因为此事，一群潜伏在网络角落里的虐猫“爱好者”，开始发动各种力量，“开盒”了包括金萌在内的小动物保护志愿者、支持公安行动的网络博主甚至是一些发微博支持其行动的明星，他们的身份证号、家庭住址、联系方式等都被在网上曝光。

许多带着脏字的侮辱谩骂蜂拥而至：如果不给“赎金”，他们就会再度直播虐猫，甚至扬言要去金萌家楼下闹事。

“为什么这些人能够拿到我的个人信息，毫无顾虑地躲在阴暗角落里如此放肆？”金萌没有妥协，她决定反击。一位骚扰者良心发现，告诉了她“开盒者”所在的境外社交软件上的群组。于是，她下载软件，加入了该群组。

由于该软件能够回溯聊天记录，她看到了自己信息被公开的全过程：不仅有身份证号、家庭住址、联系方式，甚至还有她身份证上的照片，公开的信息下方，充斥着不怀好意的揣测与恶评。

那一瞬间，金萌几乎陷入崩溃状态。

深挖“开盒”背后“黑色产业链”

“我确实没办法阻止他们（不法分子）获取我的个人信息。”因为专注揭露网络诈骗套路，从去年3月起，自媒体博主川烈（网名）就一直遭遇被“开盒”的困扰，他和家人长期受到不明身份人士的骚扰，“有人不断打电话发短信，我爸妈、妹妹、妹夫都受到影响，甚至还找到了我妹夫的爸妈。”

今年7月，川烈决心深挖“开盒”背后的“黑色产业链”。经过一番探究，他发现，很多公民的个人信息从各种渠道被泄露。

“‘开盒’是一环接一环的。”川烈表示，在不法分子的手中，大量的公民个人信息存储在多个能供人随时查询的数据库中，这些库被通称为“社工库”：只要拥有被“开”者的社交账号，便可以对应获得其手机号，进而查询到其身份证号，看到其身份证上的照片，甚至了解到其家庭关系，“没有什么技术含量”。

在多个“社工库”群组中，可以看到可供查询的信息五花八门，“50元可查单人户口，400元查全家，500元查外卖地址、开房记录，2000元能通过手机号查定位……”

这些信息从何而来？在8月10日公安部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，公安部网络安全保卫局警务技术二级总监黄小苏表示，犯罪分子获取个人信息数据主要有“骗取信息、盗窃信息、内鬼泄露、非法采集、倒卖信息、变造信息”等6种手法。

黄小苏表示，“内鬼泄露”指的是利用职务便利非法泄露公民个人信息，如运营商、快递、汽车4S店、房地产等企事业单位内部工作人员泄露公民个人信息。

一名自称在某运营商当过电话客服的“社工库”运营者称，当时他虽然只是基层员工，但掌握着很高的后台系统权限，“什么都能查到”。有“社工库”运营者称，“内鬼”已成为其“供货”的主力，“只要在各系统内部有人，这些信息不愁查不到”。

在不少“社工库”群组中出现了奇特的现象：一些不法分子一边吆喝着自己是“全网最全数据库”，一边又诚聘“长期合作”的“相关专业人士”，堂而皇之地写着：“为升级客户查询体验，现寻以下渠道查询人员：快递内部人员、银行内部人员、有公安查询权限的人。”群组中，诸如此类的招聘广告比比皆是，不少标注着“合作安全，无忧赚钱”。

在今年8月公安部发布的打击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犯罪十大典型案例中，能看到“内鬼”的身影。

今年3月，上海闵行公安机关在侦办一起网络诈骗案时发现，犯罪嫌疑人准确掌握受害人的网购记录、物流信息等公民个人信息。经查，彭某等人在境外网站发现有人有偿求购物流信息，随即与该人联系获取木马程序，并应聘为快递公司员工，利用职务工作便利在快递公司业务计算机内植入木马程序，其上线人员通过木马程序获取大量快递信息，并利用上述信息进一步实施电信网络诈骗。今年5月，上海公安机关开展集中收网，抓获采取相似手法窃取公民个人信息的犯罪嫌疑人8名。

“人肉开盒”隐藏诸多法律风险

在川烈潜伏群组的几个月内，他不仅收集到了不法分子恐吓自己的证据，也通过手机号码、收款码、网络IP地址等信息，定位到幕后主使的真实身份。之后，他向有关部门提交了证据。

北京康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韩骁分析，“人肉开盒”行为涉及民事、行政和刑事等多方面法律责任。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规定，自然人的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。任何组织或者个人需要获取他人个人信息的，应当依法取得并确保信息安全，不得非法收集、使用、加工、传输他人个人信息，不得非法买卖、提供或者公开他人个人信息。人格权受到侵害的，受害人有权依照本法和其他法律的规定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。

“‘人肉开盒’将他人的隐私信息随意公开披露，是一种侵犯隐私权的行为，需要承担一定的民事责任”。韩骁指出，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，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、多次发送淫秽、侮辱、恐吓或者其他信息，干扰他人正常生活、散布他人隐私等，将面临被罚款、行政拘留的行政处罚。此外，网络服务提供者若不采取相关措施，也可能承担责任。

今年9月，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、公安部联合发布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，其中规定：组织“人肉搜索”，违法收集并向不特定多数人发布公民个人信息，情节严重，符合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规定的，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定罪处罚。

韩骁表示，对于公民的网络谩骂攻击，还可能会构成侮辱罪、寻衅滋事罪，如果进一步获取钱财，则可能会构成敲诈勒索罪等财产犯罪。

11月17日，视频平台哔哩哔哩通报了涉及川烈等多位UP主的“人肉开盒”事件，称今年8月收到举报，有群体在境外平台有组织地煽动用户对站内UP主进行“人肉开盒”。该群体不仅在线上公开UP主个人信息，还对其进行一系列电话私信骚扰、网暴攻击、不实恶意举报等违法行为。通报称，由于本次案件涉及地域范围广、涉案人员多且行为性质恶劣，有关部门已将40余名违法嫌疑人情况通报18个省市。

“整治、拒绝‘人肉开盒’，需要全社会共同关注和参与。”韩骁强调，对“开盒”者进行教育改造十分重要，监管部门和司法机关应加强监管力度，建立健全完善的监管机制和惩罚制度，及时采取措施，打击恶意攻击、骚扰等行为，形成威慑作用。除了运用司法手段追究法律责任，还要依靠社会组织等力量进行教育改造，作为公民也应该积极参与到网络治理中来，“提高自身法律素质和网络安全意识，拒绝恶意攻击和骚扰等行为，共同营造一个安全、文明、和谐的网络环境”。

哔哩哔哩表示，自2022年中央网信办部署开展“清朗·网络暴力专项治理行动”以来，社区陆续上线了“一键防骚扰”“弹幕优选”“陌生人私信防护”等产品功能，并建立了与有关部门的沟通机制，通过加强技术能力以及内外部合作，持续完善社区治理网络暴力的手段。

“拒绝网暴，不要让受到伤害的人求助无门。”金萌和川烈表示，他们对网络戾气的反击，会持续下去。